今年2月1日起，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正式施行。即将到来的4月，全社会也将开展丰富多彩的阅读推广活动，将掀起全民阅读新的浪潮。实体书店如何更好地生存和发展，并在全民阅读推广、书香中国建设中发挥更大的作用，是全国政协常委、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彦在过去一年履职期间持续关注的议题。

　　2025年，陈彦走访调研了全国一些实体书店的生存状况。在许多中小城市，他发现，除了国营的新华书店，很难再找到像样的比较有特色的书店、书屋、书吧。对此，他很是感慨：“一个县城，如果没有几家书店，总是会有很多缺憾的。因为现在的县城面积都很大，有些县城人口数万、数十万，几条街都找不到一家哪怕是小书店，总觉得这个县城缺了点什么。”

　　互联网信息技术的迅捷发展，深刻改变了人们获取知识的方式。数字化手段让我们时代的阅读触手可及，线上购书也更方便和优惠。但越来越多的人也意识到，阅读从来不是“一个人读书”的简单行为，它关乎人的思维成长与精神滋养，更关乎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前途。

　　陈彦说，伴随着图书市场的萎缩、实体书店经营成本的上升以及读者的流失，越来越多的实体书店从大街小巷消失了。“新技术让图书以更多方式抵达读者，这当然很好。但我们也要知道，实体书店的价值依然是不可或缺的。人是环境的产物，环境塑造人的心灵。人要浸润在阅读环境里，才能获得潜移默化的熏陶。”在他看来，一家实体书店产生的作用，并不比图书馆、博物馆、美术馆，包括剧院、电影院的效果差。“我们走进饭店就会想吃饭，走进茶馆就会想喝茶，走进实体书店，大家当然想要翻翻书，找到自己喜欢的读物，这必然会激起人的阅读兴趣。文化建设需要塑造相应的文化环境。”

　　在走访调研过程中，陈彦发现，一些书店创新经营模式，不仅销售图书、周边及文创产品，也将阅读塑造成一种新的文化消费方式，经营得很好。但他也强调，创新发展模式，不能失去书店的主体性。“实体书店里都不卖书了，何谈‘书店’？如果实体书店彻底消失了，书籍的概念也会淡化和模糊。全民阅读与书香中国是需要有一些标识的，图书馆、书店即标识之一种。”

　　许多地方开始重视实体书店的生存状况，不少地方政府正在积极探索扶持实体书店的方案。在陈彦看来，这是非常有远见的文化建设举措。“全民阅读推广、书香中国建设，不能是空洞的口号、‘雨过地皮湿’的热闹，它需要抓手，实体书店就是一个很好的抓手，给予适当补贴，让它们的存在和阅读推广都变得可持续起来。”

　　提倡全民阅读的重要前提，是建构更多元、丰富的读书场所和阅读空间，人们在其中与能更多图书尤其纸质书相遇，在阅读中收获愉悦体验、汲取心灵滋养、获得思想启迪。事实上，在个人的书房与社会的公共图书馆之间，那些散落在城市街巷、社区楼宇、校园周边的实体书店，往往能以更轻盈、更贴近日常的姿态，构成全民阅读生态中不可或缺的毛细血管，形成知识传播、文化交流、精神相遇的鲜活现场。陈彦认为，实体书店小巧灵活、富有特色，可以因地制宜、因时制宜开展阅读活动，例如经典诵读、名家讲座、新书推荐、旧书淘宝乃至各类青少年阅读交流。将集中性的全民阅读推广活动，真正推广至广大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，实体书店必然大有可为。“我们应该以首次贯彻落实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为重要契机，将保护实体书店作为切实的抓手，推动健全、完善全民阅读生IM电竞态，让推进全民阅读的重要举措真正落地见效。”

　　陈彦表示，能够创办一家书店，往往意味着经营者是有文化情怀和人文精神的人，也是热爱阅读的人。国家对实体书店的补贴政策，需要精准地对接这一群体，让政策和从业者相互赋能、同频共振。将实体书店的经营发展，与这些文化经营者、从业者的热望，以及承担社会公共文化服务乃至文化建设的愿景结合起来。陈彦强调，政府给予实体书店相应补贴，是要让推动书香中国建设、开展全民阅读的文化使命，在书店的各类具体活动中落地生根。比如，可以定期向社会推荐新书、好书，开展公益阅读讲座，结合地方特色和城市需求开展活动。“也许你在喝咖啡、发呆，书店里有人讲《红楼梦》《西游记》，讲《战争与和平》，讲《时间简史》，你也会听上一耳朵，甚至被吸引进去，回到书籍的海洋。”而且，陈彦表示，书店举办的阅读活动不必局限于邀请知名作家、专家学者，“各行各业的文化能人多得很，包括青年作家，新的文艺群体等，调动他们的积极性，能有效地激活当地文化资源、提升广大人民群众参与的意愿。总之，全民阅读就需要有很好的‘读书角’，给大家提供导读与共同探讨的机会。读书兴趣是需要‘培养皿’的，书店、书屋、书吧就是”。

　　在深入县城调研时，陈彦发现，县城中相当大一批文化爱好者，他们同样需要精神寄托，需要一个交流爱好、分享心得、彼此沟通的空间。“中国的县城有着巨大的文化渴求，窥一隅而知全貌，我们整个社会也有着巨大的文化需求。我们一定要找好抓手、找对办法，吸收和借鉴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与能量，赋予全民阅读以具体的内容和形式，将国家集中开展阅读活动的思维，演化为日用不觉的阅读习惯。”

　　采访最后，陈彦表示，保护实体书店绝非喊一句口号，要有明晰的工作思路、具体的工作方法，要有可落地的措施。书店应该成为一个县城、一条街道、一个集镇的名片，擦亮这张名片很重要，也很实惠、实际。2026年，他将继续关注此事，用心探寻实体书店在社会文化生活中的更多可能性，以一位作家的温情与坚守，为新时代广大人民群众的阅读生活，点亮更多温暖而丰盈的精神空间。

　　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提出，“提升文化原创能力”，这为文学出版高质量发展锚定了方向。

　　面对“十五五”新征程，从业三十五载的全国政协委员、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依旧满怀热忱。他在近日接受记者采访伊始便提出核心观点：“‘十五五’时期的文学出版，要立足2035年文化强国建设的远景目标，将当下与长远贯通起来，做有格局、有温度、有生命力的出版。用优质作品为时代立传、为人民抒怀，这是出版人的使命，更是文学出版的价值所在。”

　　“十五五”时期，持续推动文艺创作从“高原”迈向“高峰”，实现文学出版高质量发展，是行业需要深入思考与实践的时代命题。谈及这一核心命题，韩敬群始终将“供给侧改革”放在首位。

　　他坦言，当下，人工智能、媒体融合等热潮持续涌动，不少从业者急于追逐不确定的行业热点，却忽略了出版最核心、最确定的根本——优质内容。“很多人抱怨读者不读书，其实优秀的作品从来不缺读者。”在韩敬群看来，文学出版供给侧改革的核心，就是要彻底摒弃“数量导向”的发展思维，坚守“质量为王”的行业初心，用心挖掘、打磨每一部作品，让文学真正成为温润人心的精神力量。

　　韩敬群认为，“十五五”时期文学出版的供给侧改革，需聚焦两大核心重点精准发力。

　　其一，孕育催生具有时代印记的经典作品。回望中国当代文学发展历程，韩敬群表示，《平凡的世界》《繁花》《北上》《云中记》，每一部时代经典都深深镌刻着一个时代的精神印记。“我们要引导作家扎根时代、扎根人民，聚焦社会热点、挖掘人性深度，努力实现从‘高原’向‘高峰’的攀登，让文学为民族精神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”

　　其二，助力新大众文艺健康有序发展。在韩敬群看来，新大众文艺的兴起，让文学创作的群体及题材更加多元。但他同时强调，发展新大众文艺绝不能“一窝蜂”似的跟风，更不能单纯追逐概念、忽视作品质量。“扶持新大众文艺确实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，出版成本相对较高，但这是出版人应尽的行业责任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发现他们、帮助他们，让更多有温度、有力量的民间书写走进大众视野。”

　　“文学出版的核心竞争力，终究是人才的竞争力；而编辑，是文学作品与读者之间的桥梁，是出版事业的灵魂。”韩敬群表示，“十五五”时期，为未来托举文学新生力量，出版行业既要发掘培养新一代优秀作家，更要倾力打造一支有理想、有能力、有担当的青年编辑队伍。

　　回溯上世纪80年代，韩敬群坦言，“彼时的编辑博览群书、贪婪阅读，知识结构庞杂而扎实，对文本的打磨精益求精，这种深耕细作的工匠精神，值得当代年轻编辑学习并发扬光大。”

　　韩敬群表示，当下的年轻编辑队伍虽不乏优秀者，但在文本精细打磨能力、系统知识储备和专业职业习惯上，仍有不小的提升空间。在他看来，一名优秀的文学编辑，既要具备扎实的中文专业素养，也要有深厚的人文情怀、严谨的职业态度和敏锐的文本感知力。“好的编辑要像啄木鸟一样，既能发现文本里藏得很深的问题，更能和作者贴心交流，一起打磨作品、成就佳作。”

　　针对青年编辑队伍建设，韩敬群提出了具体的发展路径。一方面，要坚守行业“传帮带”的优良传统，老编辑要充分发挥示范引领作用，手把手带教年轻编辑，引导他们养成严谨细致的职业习惯、广泛阅读的学习习惯，持续提升文本辨别和打磨能力。另一方面，要给予青年编辑足够的成长空间和实践机会。要敢于给青年编辑压担子，让他们在具体的出版实践中积累经验、锤炼能力；同时，要尊重他们的想法和创意，鼓励他们大胆探索、勇于创新，形成属于自己的编辑风格。他特别强调，编辑队伍建设更要注重职业精神的培育，“编辑是一份需要热爱和坚守的职业，要引导青年编辑树立正确的职业观，把出版当成毕生追求的事业。不要计较一时的投入产出，而要用心做好每一部书稿、每一本书。”

　　“时代在发展，文学出版也必须与时俱进，才能走进读者心中。”韩敬群认为，“十五五”时期，文学出版要主动适应时代发展趋势，既要坚守文学创作与出版的初心，也要积极拥抱时代变化，实现传统出版与现代技术的有机融合。

　　面对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，不少人担心AI会取代文学创作和编辑工作，韩敬群却有着清醒的判断。“AI可以成为我们的工作帮手，但绝对不能成为我们的‘行业杀手’。”他坦言，AI在数据处理、信息检索等领域有着独特的技术优势，能够有效帮助编辑提高工作效率，比如辅助核查引文出处、初步筛选投稿稿件等，但文学创作和编辑工作的核心——思想力、审美力、感知力，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。“文学是人类血肉情感的凝聚，是人类精神世界的表达，AI没有真实的生活体验，没有真挚的情感共鸣，写不出有温度、有灵魂的文学作品。”

　　当下，新媒体已成为文学传播的重要载体，借助短视频、公众号、社交平台等新媒体渠道，众多优秀文学作品得以触达更多年轻读者。对此，韩敬群主张新媒体运营要坚持“不盲从、重实效”的原则。“我们要立足文学本身，利用新媒体平台做好作品推广、作者宣传，让更多人了解优秀文学作品，但不能过度追求流量数据，忽视作品本身的质量，更不能让新媒体的碎片化传播消解文学的深度和厚度。”

　　此外，韩敬群还表示，“十五五”时期，文学出版要注重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深度结合，既要深入挖掘经典文学作品的时代价值，通过再版、解读、改编等方式让经典焕发新的生命力；也要持续积极扶持原创文学创作，推出更多具有时代特色的优秀作品，让文学出版有温度、有情怀、有市场、有活力。

　　“文学出版是一项慢事业，需要耐心、细心和责任心，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传承。”采访临近尾声，韩敬群以自己今年春节假期创作的诗句，寄语“十五五”时期的文学出版行业：“半亩方塘深着意，满园新绿最相思。”他解释道，“半亩方塘”比喻每一部精心打磨的文学作品，出版人要沉浸其中，用心感受时代的温度、作品的力量；“满园新绿”则是他对新一代作家和出版人的殷切期待，希望他们能在新时代快速成长，成为文学出版事业的中坚力量。

　　3月6日上午，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界别联组会议结束后，全国政协委员、中国作协副主席、四川省作协主席阿来向记者聊起文学与行走相关的话题。在他看来，身处当下快速发展的社会，作家想要创作出真正反映这个时代的作品，就不能仅仅局限于文学视角。“古人说‘功夫在诗外’，其实就是这个道理。”阿来认为，这个时代有着政治、经济、科技等多个面向，因此作家首先需要深入学习，“如果不具备这些领域的相关知识，就不可能真正理解时代的本质，写出来的作品也只能停留在生活表象上，显得虚浮而浅薄”。

　　近年来，我国持续推进全民阅读，构建覆盖城乡的书香社会，不断推动阅读真正成为全民自觉的生活方式。但在阿来看来，这些目标的实现离不开每个人的文化自觉。“我们一直倡导要建立学习型社会、阅读型社会，但现实生活中，很多人既没有真正沉下心来学习，也没有坚持常态化阅读。这其实和我们当下提供的文化产品相关——人们把大量时间花在了娱乐上，即便在接触文字和图像时，内容也仍以娱乐为主，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。”阿来表示，书香社会建设尽管有官方的倡导、各级组织的推动，但最终还是要落到个人身上，“这就是常说的‘文化自觉’，其本质还是依靠每个人自身的选择和实际行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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